火车终于到了,所有的知识青年都又被用卡车运到农场

出呆子,用了呆子的名义,对先前的造反团反戈一击。一时呆子的大名“王一生” 贴得满街都是,许多外省来取经的革命战士许久才明白王一生原来是个棋呆子,就 有人请了去外省会一些江湖名手。交手之后,各有胜负,不过呆子的棋据说是越下 越精了。只可惜全国忙于革命,否则呆子不知会有什么造就。 这时我旁边的人也明白对手是王一生,连说不下了。王一生便很沮丧。我说: “你妹妹来送你,你也不知道和家里人说说话儿,倒拉着我下棋!”王一生看着我 说:“你哪儿知道我们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儿 你们这些人好日子过惯了,世上不明 白的事儿多着呢!你家父母大约是舍不得你走了 ”我怔了怔,看着手说:“哪儿 来父母,都死球了。”我的同学就添油加醋地叙了我一番,我有些不耐烦,说:“ 我家死人,你倒有了故事了。”王一生想了想,对我说:“那你这两年靠什么活着 ”我说:“混一天算一天。”王一生就看定了我问:“怎么混 ”我不答。呆了 一会儿,王一生叹一声,说:“混可不易。一天不吃饭,棋路都乱。不管怎么说, 你父母在时,你家日子还好过。”我不服气,说:“你父母在,当然要说风凉话。 ”我的同学见话不投机,就岔开说:“呆子,这里没有你的对手,走,和我们打牌 去吧。”呆子笑一笑,说:“牌算什么,瞌睡着也能赢你们。”我旁边儿的人说: “据说你下棋可以不吃饭 ”我说:“人一迷上什么,吃饭倒是不重要的事。大约 能干出什么事儿的人,总免不了有这种傻事。”王一生想一想,又摇摇头,说:“ 我可不是这样。”说完就去看窗外。 一路下去,慢慢我发觉我和王一生之间,既开始有互相的信任和基于经验的同 情,又有各自的疑问。他总是问我与他认识之前是怎么生活的,尤其是父母死后的 两年是怎么混的。我大略地告诉他,可他又特别在一些细节上详细地打听,主要是 关于吃。例如讲到有一次我一天没有吃到东西,他就问:“一点儿都没吃到吗 ” 我说:“一点儿也没有。”他又问:“那你后来吃到东西是在什么时候 ”我说: “后来碰到一个同学,他要用书包装很多东西,就把书包翻倒过来腾干净,里面有 一个干馒头,掉在地上就碎了。我一边儿和他说话,一边儿就把这些碎馒头吃下去 。不过,说老实话,干烧饼比干馒头解饱得多,而且顶时候儿。”他同意我关于干 烧饼的见解,可马上又问:“我是说,你吃到这个干馒头的时候是几点 过了当天

地小声跳着。他一下注意到了,就迅速将那个饭粒儿放进嘴里,腮上立刻显出筋络 。我知道这种干饭粒儿很容易嵌到槽牙里,巴在那儿,舌头是赶它不出的。果然, 呆了一会儿,他就伸手到嘴里去抠。终于嚼完,和着一大股口水,“咕”地一声儿 咽下去,喉节慢慢地移下来,眼睛里有了泪花。他对吃是虔诚的,而且很精细。有 时你会可怜那些饭被他吃得一个渣儿都不剩,真有点儿惨无人道。我在火车上一直 看他下棋,发现他同样是精细的,但就有气度得多。他常常在我们还根本看不出已 是败局时就开始重码棋子,说:“再来一盘吧。”有的人不服输,非要下完,总觉 得被他那样暗示死刑存些侥幸。他也奉陪,用四五步棋逼死对方,说:“非要听‘ 将’,有瘾 ” 我每看到他吃饭,就回想起杰克·伦敦的《热爱生命》,终于在一次饭后他小 口呷汤时讲了这个故事。我因为有过饥饿的经验,所以特别渲染了故事中的饥饿感 觉。他不再喝汤,只是把饭盒端在嘴边儿,一动不动地听我讲。我讲完了,他呆了 许久,凝视着饭盒里的水,轻轻吸了一口,才很严肃地看着我说:“这个人是对的 。他当然要把饼干藏在褥子底下。照你讲,他是对失去食物发生精神上的恐惧,是 精神病 不,他有道理,太有道理了。写书的人怎么可以这么理解这个人呢 杰… …杰什么 嗯,杰克·伦敦,这个小子他妈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饥。”我马上指出 杰克·伦敦是一个如何如何的人。他说:“是呀,不管怎么样,像你说的,杰克· 伦敦后来出了名,肯定不愁吃的,他当然会叼着根烟,写些嘲笑饥饿的故事。”我 说:“杰克·伦敦丝毫也没有嘲笑饥饿,他是……”他不耐烦地打断我说:“怎么 不是嘲笑 把一个特别清楚饥饿是怎么回事儿的人写成发了神经,我不喜欢。”我 只好苦笑,不再说什么。可是一没人和他下棋了,他就又问我:“嗯 再讲个吃的 故事 其实杰克·伦敦那个故事挺好。”我有些不高兴地说:“那根本不是个吃的 故事,那是一个讲生命的故事。你不愧为棋呆子。”大约是我脸上有种表情,他于 是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心里有一种东西升上来,我还是喜欢他的,就说:“好吧, 巴尔扎克的《邦斯舅舅》听过吗 ”他摇摇头。我就又好好儿描述一下邦斯舅舅这 个老饕。不料他听完,马上就说:“这个故事不好,这是一个馋的故事,不是吃的 故事。邦斯这个老头儿若只是吃而不馋,不会死。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他马上意

识到这最后一句话,就急忙说:“倒也不是不喜欢。不过洋人总和咱们不一样,隔 着一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马上感了兴趣:棋呆子居然也有故事!他把身体 靠得舒服一些,说:“从前哪,”笑了笑,又说:“老是他妈从前,可这个故事是 我们院儿的五奶奶讲的。嗯——老辈子的时候,有这么一家子,吃喝不愁。粮食一 囤一囤的,顿顿想吃多少吃多少,嘿,可美气了。后来呢,娶了个儿媳妇。那真能 干,就没说把饭做糊过,不干不稀,特解饱。可这媳妇,每做一顿饭,必抓出一把 米来藏好……”听到这儿,我忍不住插嘴:“老掉牙的故事了,还不是后来遇了荒 年,大家没饭吃,媳妇把每日攒下的米拿出来,不但自家有了,还分给穷人 ”他 很惊奇地坐直了,看着我说:“你知道这个故事 可那米没有分给别人,五奶奶没 有说分给别人。”我笑了,说:“这是教育小孩儿要节约的故事,你还拿来有滋有 味儿得讲,你真是呆子。这不是一个吃的故事。”他摇摇头,说:“这太是吃的故 事了。首先得有饭,才能吃,这家子有一囤一囤的粮食。可光穷吃不行,得记着断 顿儿的时候,每顿都要欠一点儿。老话儿说‘半饥半饱日子长’嘛。”我想笑但没 笑出来,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为了打消这种异样的感触,就说:“呆子,我跟你 下棋吧。”他一下高兴起来,紧一紧手脸,啪啪啪就把棋码好,说:“对,说什么 吃的故事,还是下棋。下棋最好,何以解不痛快 唯有下象棋。啊 哈哈哈!你先 走。”我又是当头炮,他随后把马跳好。我随便动了一个子儿,他很快地把兵移前 一格儿。我并不真心下棋,心想他念到中学,大约是读过不少书的,就问:“你读 过曹操的《短歌行》 ”他说:“什么《短歌行》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何 以解忧,唯有杜康’ ”他愣了,问:“杜康是什么 ”我说:“杜康是一个造酒 的人,后来也就代表酒,你把杜康换成象棋,倒也风趣。”他摆了一下头,说:“ 啊,不是。这句话是一个老头儿说的,我每回和他下棋,他总说这句。”我想起了 传闻中的捡烂纸老头儿,就问:“是捡烂纸的老头儿吗 ”他看了我一眼,说:“ 不是。不过,捡烂纸的老头儿棋下得好,我在他那儿学到不少东西。”我很感兴趣 地问:“这老头儿是个什么人 怎么下得一手好棋还捡烂纸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说:“下棋不当饭。老头儿要吃饭,还得捡烂纸。可不知他以前是什么人。有一 回,我抄的几张棋谱不知怎么找不到了,以为当垃圾倒出去了,就到垃圾站去翻。

正翻着,这老头儿推着筐过来了,指着我说:‘你个大小伙子,怎么抢我的买卖 ’我说不是,是找丢了的东西,他问什么东西,我没搭理他。可他问个不停,‘钱 ,存摺儿 结婚帖子 ’我只好说是棋谱,正说着,就找到了。他说叫他看看。他 在路灯底下挺快就看完了,说‘这棋没根哪’。我说这是以前市里的象棋比赛。可 他说,‘哪儿的比赛也没用,你瞧这,这叫棋路 狗脑子。’我心想怕是遇上异人 了,就问他当怎么走。老头儿哗哗说了一通棋谱儿,我一听,真的不凡,就提出要 跟他下一盘。老头让我先说。我们俩就在垃圾站下盲棋,我是连输五盘。老头儿棋 路猛听头几步,没什么,可着子真阴真狠,打闪一般,网得开,收得又紧又快。后 来我们见天儿在垃圾站下盲棋,每天回去我就琢磨他的棋路,以后居然跟他平过一 盘,还赢过一盘。其实赢的那盘我们一共才走了十几步。老头儿用铅丝扒子敲了半 天地面,叹一声,‘你赢了。’我高兴了,直说要到他那儿去看看。老头儿白了我 一眼,说,‘撑的 !’告诉我明天晚上再在这儿等他。第二天我去了,见他推着 筐远远来了。到了跟前,从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到我手上,说这也是谱儿,让 我拿回去,看瞧得懂不。又说哪天有走不动的棋,让我到这儿来说给他听听,兴许 他就走动了。我赶紧回到家里,打开一看,还真他妈不懂。这是本异书,也不知是 哪朝哪代的,手抄,边边角角儿,补了又补。上面写的东西,不像是说象棋,好像 是说另外的什么事儿。我第二天又去找老头儿,说我看不懂,他哈哈一笑,说他先 给我说一段儿,提个醒儿。他一开说,把我吓了一跳。原来开宗明义,是讲男女的 事儿,我说这是四旧。老头儿叹了,说什么是旧 我这每天捡烂纸是不是在捡旧 ,这开篇是借男女讲阴阳之气。阴阳之气相游相交,初不可太盛,太盛则折,折就 是‘折断’的‘折’。我点点头。‘太盛则折,太弱则泻’。老头儿说我的毛病是 太盛。又说,若对手盛,则以柔化之。可要在化的同时,造成克势。柔不是弱,是 容,是收,是含。含而化之,让对手入你的势。这势要你造,需无为而无不为。无 为即是道,也就是棋运之大不可变,你想变,就不是象棋,输不用说了,连棋边儿 都沾不上。棋运不可悖,但每局的势要自己造。棋运和势既有,那可就无所不为了 。玄是真玄,可细琢磨,是那么个理儿。我说,这么讲是真提气,可这下棋,千变 万化,怎么才能准赢呢 老头儿说这就是造势的学问了。造势妙在契机。谁也不走

子儿,这棋没法儿下。可只要对方一动,势就可入,就可导。高手你入他很难,这 就要损。损他一个子儿,损自己一个子儿,先导开,或找眼钉下,止住他的入势, 铺排下自己的入势。这时你万不可死损,势式要相机而变。势势有相因之气,势套 势,小势开导,大势含而化之,根连根,别人就奈何不得。老头儿说我只有套,势 不太明。套可以算出百步之远,但无势,不成气候。又说我脑子好,有琢磨劲儿, 后来输我的那一盘,就是大势已破,再下,就是玩了。老头儿说他日子不多了,无 儿无女,遇见我,就传给我吧。我说你老人家棋道这么好,怎么干这种营生呢 老 头儿叹了一口气,说这棋是祖上传下来的,但有训——‘为棋不为生’,为棋是养 性,生会坏性,所以生不可太盛。又说他从小没学过什么谋生本事,现在想来,倒 是训坏了他。”我似乎听明白了一些棋道,可很奇怪,就问:“棋道与生道难道有 什么不同么 ”王一生说:“我也是这么说,而且魔症起来,问他天下大势。老头 儿说,棋就是这么几个子儿,棋盘就是这么大,无非是道同势不同,可这子儿你全 能看在眼底。天下的事,不知道的太多。这每天的大字报,张张都新鲜,虽看出点 道儿,可不能究底。子儿不全摆上,这棋就没法儿下。” 我就又问那本棋谱。王一生很沮丧地说:“我每天带在身上,反覆地看。后来 你知道,我撕大字报被造反团捉住,书就被他们搜了去,说是四旧,给毁了,而且 是当着我的面儿毁的。好在书已在我脑子里,不怕他们。”我就又和王一生感叹了 许久。 火车终于到了,所有的知识青年都又被用卡车运到农场。在总场,各分场的人 上来领我们。我找到王一生,说:“呆子,要分手了,别忘了交情,有事儿没事儿 ,互相走动。”他说当然。 这个农场在大山林里,活计就是砍树,烧山,挖坑,再栽树。不栽树的时候, 就种点儿粮食。交通不便,运输不够,常常就买不到谋油点灯。晚上黑灯瞎火,大 家凑在一起臭聊,天南地北。又因为常割资本主义尾巴,生活就清苦得很,常常一 个月每人只有五钱油,吃饭钟一敲,大家就疾跑如飞。大锅菜是先煮后搁油,油又 少,只在汤上浮几个大花儿。落在后边,常常就只能吃清水南瓜或清水茄子。米倒 是不缺,国家供应商品粮,每人每月四十二斤。可没油水,挖山又不是轻活,肚子 就越吃越大。我倒是没有什么,毕竟强似讨吃。每月又有二十几元工薪,家里没有 人惦记着,又没有找女朋友,就买了烟学抽,不料越抽越凶。

 火车终于到了,所有的知识青年都又被用卡车运到农场 热门话题

山上活儿紧时,常常累翻,就想:呆子不知怎么干 那么精瘦的一个人。晚上 大家闲聊,多是精神会餐。我又想,呆子的吃相可能更恶了。我父亲在时,炒得一 手好菜,母亲都比不上他,星期天常邀了同事,专事品尝,我自然精于此道。因此 聊起来,常常是主角,说得大家个个儿腮胀,常常发一声喊,将我按倒在地上,说 像我这样儿的人实在是祸害,不如宰了炒吃。下雨时节,大家都慌忙上山去挖笋, 又到沟里捉田鸡,无奈没有油,常常吃得胃酸。山上总要放火,野兽们都惊走了, 极难打到。即使打到,野物们走惯了,没膘,熬不得油。尺把长的老鼠也捉来吃, 因鼠是吃粮的,大家说鼠肉就是人肉,也算吃人吧。我又常想,呆子难道不馋 好 上加好,固然是馋,其实饿时更馋。不馋,吃的本能不能发挥,也不得寄托。又想 ,呆子不知还下棋不下棋。我们分场与他们分场隔着近百里,来去一趟不容易,也 就见不着。 转眼到了夏季。有一天,我正在山上干活儿,远远望见山下小路上有一个人。 大家觉得影儿生,就议论是什么人。有人说是小毛的男的吧。小毛是队里一个女知 青,新近在外场找了一个朋友,可谁也没见过。大家就议论可能是这个人来找小毛 ,于是满山喊小毛,说她的汉子来了。小毛丢了锄,跌跌撞撞跑过来,伸了脖子看 。还没等小毛看好,我却认出来人是王一生——棋呆子。于是大叫,别人倒吓了一 跳,都问:“找你的 ”我很得意。我们这个队有四个省市的知青,与我同来的不 多,自然他们不认识王一生。我这时正代理一个管三四个人的小组长,于是对大家 说:“散了,不干了。大家也别回去,帮我看看山上可有什么吃的弄点儿。到钟点 儿再下山,拿到我那儿去烧。你们打了饭,都过来一起吃。”大家于是就钻进乱草 里去寻了。 我跳着跑下山,王一生已经站住,一脸高兴的样子,远远地问:“你怎么知道 是我 ”我到了他跟前说:“远远就看你呆头呆脑,还真是你。你怎么老也不来看 我 ”他跟我并排走着,说:“你也老不来看我呀!”我见他背上的汗浸出衣衫, 头发已是一绺一绺的,一脸的灰土,只有眼睛和牙齿放光,嘴上也是一层土,干得 起皱,就说:“你怎么摸来的 ”他说:“搭一段儿车,走一段儿路,出来半个月 了。”我吓了一跳,问:“不到百里,怎么走这么多天 ”他说:“回去细说。” 说话间已经到了沟底队里。场上几只猪跑来跑去,个个儿瘦得赛狗。还不到下 班时间,冷冷清清的,只有队上伙房隐隐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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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我的宿舍,就直进去。这里并不锁门,都没有多馀的东西可拿,不必防谁 。我放了盆,叫他等着,就提桶打热水来给他洗。到了伙房,与炊事员讲,我这个 月的五钱油全数领出来,以后就领生菜,不再打熟菜。炊事员问:“来客了 ”我 说:“可不!”炊事员就打开锁了的柜子,舀一小匙油找了个碗盛给我,又拿了三 只长茄子,说:“明天还来打菜吧,从后天算起,方便。”我从锅里舀了热水,提 回宿舍。 王一生把衣裳脱了,只剩一条裤衩,呼噜呼噜地洗。洗完后,将脏衣服按在水 里泡着,然后一件一件搓,洗好涮好,拧干晾在门口绳上。我说:“你还挺麻利的 。”他说:“从小自己干,惯了。几件衣服,也不费事。”说着就在床上坐下,弯 过手臂,去挠背后,肋骨一根根动着。我拿出烟来请他抽。他很老练地敲出一支, 舔了一头儿,倒过来叼着。我先给他点了,自己也点上。他支起肩深吸进去,慢慢 地吐出来,浑身荡一下,笑了,说:“真不错。”我说:“怎么样 也抽上了 日 子过得不错呀。”他看看草顶,又看看在门口转来转去的猪,低下头,轻轻拍着净 是绿筋的瘦腿,半晌才说:“不错,真的不错。还说什么呢 粮 钱 还要什么呢 不错,真不错。你怎么样 ”他透过烟雾问我。我也感叹了,说:“钱是不少, 粮也多,没错儿,可没油哇。大锅菜吃得胃酸。主要是没什么玩儿的,没书,没电 影儿。去哪儿也不容易,老在这个沟儿里转,闷得无聊。”他看看我,摇一下头, 说:“你们这些人哪!没法儿说,想的净是锦上添花。我挺知足,还要什么呢 你 呀,你就叫书害了。你在车上给我讲的两个故事,我琢磨了,后来挺喜欢的。你不 错,读了不少书。可是,归到底,解决什么呢 是呀,一个人拼命想活着,最后都 神经了,后来好了,活下来了,可接着怎么生活呢 像邦斯那样 有吃,有喝,好 收藏个什么,可有个馋的毛病,人家不请吃就活得不痛快。人要知足,顿顿饱就是 福。”他不说了,看着自己的脚趾动来动去,又用后脚跟去擦另一只脚的背,吐出 一口烟,用手在腿上掸了掸。 我很后悔用油来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意,还用书和电影儿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 表示我对生活的不满足,因为这些在他看来,实在是超出基准线上的东西,他不会 为这些烦闷。我突然觉得很泄气,有些同意他的说法。是呀,还要什么呢 我不是 也感到挺好了吗 不用吃了上顿惦记着下顿,床不管怎么烂,也还是自己的,不用

窜来窜去找刷夜的地方。可是我常常烦闷的是什么呢 为什么就那么想看看随便什 么一本书呢 电影儿这种东西,灯一亮就全醒过来了,图个什么呢 可我隐隐有一 种欲望在心里,说不清楚,但我大致觉出是关于活着的什么东西。 我问他:“你还下棋吗 ”他就像走棋那么快地说:“当然,还用说 ”我说 :“是呀,你觉得一切都好,干吗还要下棋呢 下棋不多馀吗 ”他把烟卷儿停在 半空,摸了一下脸说:“我迷象棋,一下棋,就什么都忘了。呆在棋里舒服。就是 没有棋盘,棋子儿,我在心里就能下,碍谁的事儿啦 ”我说:“假如有一天不让 你下棋,也不许你想走棋的事儿,你觉得怎么样 ”他挺奇怪地看着我说:“不可 能,那怎么可能 我能在心里下呀!还能把我脑子挖了 你净说些不可能的事儿。 ”我叹了一口气,说:“下棋这事儿看来是不错。看了一本儿书,你不能老在脑子 里过篇儿,老想看看新的。下棋可不一样了,自己能变着花样儿玩。”他笑着对我 说:“怎么样,学棋吧 咱们现在吃喝不愁了,顶多是照你说的,不够好,又活不 出个大意思来。书你哪儿找去 下棋吧,有忧下棋解。”我想了想,说:“我实在 对棋不感兴趣。我们队倒有个人,据说下得不错。”他把烟屁股使劲儿扔出门外, 眼睛又放出光来:“真的 有下棋的 嘿,我真还来对了。他在哪儿 ”我说:“ 还没下班呢。看你急的,你不是来看我的吗 ”他双手抱着脖子仰在我的被子上, 看着自己松松的肚皮,说:“我这半年,就找不到下棋的。后来想,天下异人多得 很,这野林子里我就不信找不到个下棋下得好的。现在我请了事假,一路找人下棋 ,就找到你这儿来了。”我说:“你不挣钱了 怎么活着呢 ”他说:“你不知道 ,我妹妹在城里分了工矿,挣钱了,我也就不用给家寄那么多钱了。我就想,趁这 功夫儿,会会棋手。怎么样 你一会儿把你说的那人找来下一盘 ”我说当然,心 里一动,就又问他:“你家里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呢 ”他叹了一口气,望着屋顶, 很久才说:“穷。困难啊!我们家三口儿人,母亲死了,只有父亲妹妹和我。我 父亲嘛,挣得少,按平均生活费的说法儿,我们一人才不到十块。我母亲死后,父 亲就喝酒,而且越喝越多,手里有俩钱儿就喝,就骂人。邻居劝,他不是不听,就 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弄得人家也挺难过。我有一回跟我父亲说:‘你不喝就不行 有什么好处呢 ’他说:‘你不知道酒是什么玩意儿,它是老爷们儿的觉啊!咱们

这日子挺不易,你妈去了,你们又小。我烦哪,我没文化,这把年纪,一辈子这点 子钱算是到头儿了。你妈死的时候,嘱咐了,怎么着也要供你念完初中再挣钱。你 们让我喝口酒,啊 对老人有什么过不去的,下辈子算吧。’”他看了看我,又说 :“不瞒你说,我母亲解放前是窑子里的。后来大概是有人看上了,做了人家的小 ,也算从良。有烟吗 ”我扔过一支烟给他,他点上了,把烟头儿吹得红红的,两 眼不错眼珠儿地盯着,许久才说:“后来,我妈又跟人跑了,据说买她的那家欺负 她,当老妈子不说,还打。后来跟的这个是什么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我妈 跟这个人生的。刚一解放,我妈跟的那个人就不见了。当时我妈怀着我,吃穿无着 ,就跟了我现在这个父亲。我这个后爹是卖力气的,可临到解放的时候儿,身子骨 儿不行,又没文化,钱就挣得少。和我妈过了以后,原指着相帮着好一点儿,可没 想到添了我妹妹后,我妈一天不如一天。那时候我才上小学,脑筋好,老师都喜欢 我。可学校春游看电影我都不在,给家里省一点儿是一点儿。我妈怕委屈了我, 拖累着个身子,到处找活。有一回,我和我母亲给印刷厂叠书页子,是一本讲象棋 的书。叠好了,我妈还没送去,我就一篇一篇对着看。不承想,就看出点儿意思来 。于是有空儿就到街下看人家下棋。看了有些日子,就手痒痒,没敢跟家里要钱, 自己用硬纸剪了一副棋,拿到学校去下。下着下着就熟了。于是又到街上和别人下 。原先我看人家下得挺好,可我这一跟他们真下,还就赢了。一家伙就下了一晚上 ,饭也没吃。我妈找来了,把我打回去。唉,我妈身子弱,都打不痛我。到了家, 她竟给我跪下了,说:‘小祖宗,我就指望你了!你若不好好儿念书,妈就死在这 儿。’我一听这话吓坏了,忙说:‘妈,我没不好好儿念书。您起来,我不下棋了 。’我把我妈扶起来坐着。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叠页子,叠着叠着,就走了神儿, 想着一路棋。我妈叹一口气说,‘你也是,看不上电影儿,也不去公园,就玩儿这 么个棋。唉,下吧。可妈的话你得记着,不许玩儿疯了。功课要是拉下了,我不饶 你。我和你爹都不识字儿,可我们会问老师。老师若说你功课跟不上,你再说什么 也不行。’我答应了。我怎么会把功课拉下呢 学校的算术,我跟玩儿似的。这以 后,我放了学,先做功课,完了就下棋,吃完饭,就帮我妈干活儿,一直到睡觉。 因为叠页子不用动脑筋,所以就在脑子里走棋,有的时候,魔症了,会突然一拍书

页,喊棋步,把家里人都吓一跳。”我说:“怨不得你棋下得这么好,小时候棋就 都在你脑子里呢!”他苦笑笑说:“是呀,后来老师就让我去少年宫象棋组,说好 好儿学,将来能拿大冠军呢!可我妈说,‘咱们不去什么象棋组,要学,就学有用 的本事。下棋下得好,还当饭吃了 有那点儿功夫,在学校多学点儿东西比什么不 好 你跟你们老师们说,不去象棋组,要是你们老师还有没教你的本事,你就跟老 师说,你教了我,将来有大用呢。啊 专学下棋 这以前都是有钱人干的!妈以前 见过这种人,那都是身份,他们不指着下棋吃饭。妈以前呆过的地方,也有女的会 下棋,可要的钱也多。唉,你不知道,你不懂。下下玩儿可以,别专学,啊 ’我 跟老师说了,老师想了想,没说什么。后来老师买了一副棋送我,我拿给妈看,妈 说,‘唉,这是善心人哪!可你记住,先说吃,再说下棋。等你挣了钱,养活家了 ,爱怎么下就怎么下,随你。’”我感叹了,说:“这下儿好了,你挣了钱,你就 能撒着欢儿地下了,你妈也就放心了。”王一生把脚搬上床,盘了坐,两只手互相 捏着腕子,看着地下说:“我妈看不见我挣钱了。家里供我念到初一,我妈就死了 。死之前,特别跟我说,‘这一条街都说你棋下得好,妈信。可妈在棋上疼不了你 。你在棋上怎么出息,到底不是饭碗。妈不能看你念完初中,跟你爹说了,怎么着 困难,也要念完。高中,妈打听了,那是为上大学,咱们家用不着上大学,你爹也 不行了,你妹妹还小,等你初中念完了就挣钱,家里就靠你了。妈要走了,一辈子 也没给你留下什么,只捡人家的牙刷把,给你磨了一副棋。’说着,就叫我从枕头 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来,打开一看,都是一小点儿大的子儿,磨得是光了又光,赛 妈疼你好下棋。’我们家多困难,我没哭过,哭管什么呢 可看着这副没字儿的棋 ,我绷不住了。” 我鼻子有些酸,就低了眼,叹道:“唉,当母亲的。”王一生不再说话,只是 抽烟。 山上的人下来了,打到两条蛇。大家见了王一生,都很客气,问是几分场的, 那边儿伙食怎么样。王一生答了,就过去摸一摸晾着的衣裤,还没有干。我让他先 穿我的,他说吃饭要出汗,先光着吧。大家见他很随和,也就随便聊起来。我自然 将王一生的棋道吹了一番,以示来者不凡。大家都说让队里的高手“脚卵”来与王 一生下。一个人跑了去喊,不一刻,脚卵来了。脚卵是南方大城市的知识青年,个

子非常高,又非常瘦。动作起来颇有些文气,衣服总要穿得整整齐齐,有时候走在 山间小路上,看到这样一个高个儿纤尘不染,衣冠楚楚,真令人生疑。脚卵弯腰进 来,很远就伸出手来要握,王一生糊涂了一下,马上明白了,也伸出手去,脸却红 了。握过手,脚卵把双手捏在一起端在肚子前面,说:“我叫倪斌,人儿倪,文武 斌。因为腿长,大家叫我脚卵。卵是很粗俗的话,请不要介意,这里的人文化水平 是很低的。贵姓 ”王一生比倪斌矮下去两个头,就仰着头说:“我姓王,叫王一 生。”倪斌说:“王一生 蛮好,蛮好,名字蛮好的。一生是哪两个字 ”王一生 直仰着脖子,说:“一二三的一,生活的生。”倪斌说:“蛮好,蛮好。”就把长 臂曲着往外一摆,说:“请坐。听说你钻研象棋 蛮好,蛮好,象棋是很高级的文 化。我父亲是下得很好的,有些名气,喏,他们都知道的。我会走一点点,很爱好 ,不过在这里没有对手。你请坐。”王一生坐回床上,很尴尬地笑着,不知说什么 好。倪斌并不坐下,只把手虚放在胸前,微微向前侧了一下身子,说:“对不起, 我刚刚下班,还没有梳洗,你候一下好了,我马上就来。噢,问一下,乃父也是棋 道里的人么 ”王一生很快地摇头,刚要说什么,但只是喘了一口气。倪斌说:“ 蛮好,蛮好。好,一会儿我再来。”我说:“脚卵洗了澡,来吃蛇肉。”倪斌一边 退出去,一边说:“不必了,不必了。好的,好的。”大家笑起来,向外嚷:“你 到底来是不来 什么‘不必了,好的’!”倪斌在门外说:“蛇肉当然是要吃的, 一会儿下棋是要动脑筋的。” 大家笑着脚卵,关了门,三四个人精着屁股,上上下下地洗,互相开着身体的 玩笑。王一生不知在想什么,坐在床里边,让开擦身的人。我一边将蛇头撕下来, 一边对王一生说:“别理脚卵,他就是这么神神道道的一个人。”有一个人对我说 :“你的这个朋友要真是有两下子,今天有一场好杀。脚卵的父亲在我们市里,真 是很有名气哩。”另外的人说:“爹是爹,儿是儿,棋还遗传了 ”王一生说:“ 家传的棋,有厉害的。几代沉下的棋路,不可小看。一会儿下起来看吧。”说着就 紧一紧手脸。我把蛇挂起来,将皮剥下,不洗,放在案板上,用竹刀把肉划开,并 不切断,盘在一个大碗内,放近一个大锅里,锅底蓄上水,叫:“洗完了没有 我 可开门了!”大家慌忙穿上短裤。我到外边地上摆三块土坯,中间架起柴引着,就

赢家。就有几个人离开走出去,把油灯带得一明一暗。 我觉出有点儿冷,就问王一生:“你不穿点儿衣裳 ”王一生没有理我。我感 到没有意思,就坐在床里,看大家也是一会儿看看脚卵,一会儿看看王一生,像是 瞧从来没有见过的两个怪物。油灯下,王一生抱了双膝,锁骨后陷下两个深窝,盯 着油灯,时不时拍一下身上的蚊虫。脚卵两条长腿抵在胸口,一只大手将整个儿脸 遮了,另一只大手飞快地将指头捏来弄去。说了许久,脚卵放下手,很快地笑一笑 ,说:“我乱了,记不得。”就又摆了棋再下。不久,脚卵抬起头,看着王一生说 :“天下是你的。”抽出一支烟给王一生,又说:“你的棋是跟谁学的 ”王一生 也看着脚卵,说:“跟天下人。”脚卵说:“蛮好,蛮好,你的棋蛮好。”大家看 出是谁赢了,都高兴松动起来,盯着王一生看。 脚卵把手搓来搓去,说:“我们这里没有会下棋的人,我的棋路生了。今天碰 到你,蛮高兴的,我们做个朋友。”王一生说:“将来有机会,一定见见你父亲。 ”脚卵很高兴,说:“那好,好极了,有机会一定去见见他。我不过是玩玩棋。” 停了一会儿,又说:“你参加地区的比赛,没有问题。”王一生问:“什么比赛 得,他早年在我们市里,与我父亲认识。我到农场来,我父亲给他带过信,请他照 顾。我找过他,他说我不如打篮球。我怎么会打篮球呢 那是很野蛮的运动,要伤 身体的。这次运动会,他来信告诉我,让我争取参加农场的棋类队到地区比赛,赢 了,调动自然好说。你棋下到这个地步,参加农场队,不成问题。你回你们场,去 报名就可以了。将来总场选拔,肯定会有你。”王一生很高兴,起来把衣裳穿上, 显得更瘦。大家又聊了很久。 将近午夜,大家都散去,只剩下宿舍里同住的四个人与王一生脚卵。脚卵站 起来,说:“我去拿些东西来吃。”大家都很兴奋,等着他。一会儿,脚卵弯腰进 来,把东西放在床上,摆出六颗巧克力,半袋麦乳精,纸包的一斤精白挂面。巧克 力大家都一口咽了,来回舔着嘴唇。麦乳精冲成稀稀的六碗,喝得满屋喉咙响。王 一生笑嘻嘻地说:“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 苦甜苦甜的。”我又把火升起来,开了 锅,把面下了,说:“可惜没有调料。”脚卵说:“我还有酱油膏。”我说:“你 不是只有一小块儿了吗 ”脚卵不好意思地说:“咳,今天不容易,王一生来了, 我再贡献一些。”就又拿了来。 大家吃了,纷纷点起烟,打着哈欠,说没想到脚卵还有如许存货,藏得倒严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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